竹帘半卷着，光斜斜地切进来，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块块晃动的亮斑。茶香是看不见的雾，在这方六合里袅袅地浮着，混着木头窗棂被日头晒出的暖香，还有若隐若现的檀香——那是柜台后老掌柜点的，说能镇住浮气。
我总坐靠窗的第二张桌子。这方位好，能看见楼梯，能望见街，又能隐在廊柱的影子里。林先生来的时分，脚步是轻的，像怕惊动了茶室的好梦。他总穿素色长衫，袖口洗得发白，但熨得极保险。我总先看他的鞋——一双黑布鞋，鞋面干净得像新落的雪，鞋带系得方正正，一丝儿不乱。
“看人要从脚看起。”他这样说过的。那时他刚还了我的情面，一盒龙井，用素纸包着，系绳打得像朵未开的花。我推，他摇头，目光清亮亮的：“该怎样，便怎样。”这样的人，是砚台里的墨，浓淡正好，鸿沟清楚。你同他论道、谈生意，都极保险，可总觉得隔着层薄薄的宣纸——看得透，触不着。
苏小姐是另一种气候。周三午后，楼梯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，像雨打芭蕉，有韵有致的。今日她穿了月白的旗袍，襟上绣着疏疏的几枝梅。坐下，从小提包里取出头菱花镜，就着窗光抿了抿唇。那点胭脂染上去，整个人便亮了起来，像暮色里遽然掌了灯。
“又让您见笑了。”她发觉我的目光，眼波流通，嘴角噙着笑，“我娘早年说，女子对镜，不是为旁人，是为着不孤负这一日的岁月。”
这话说得真好。茶室里的岁月慢，慢得能看见尘土在光柱里跳舞，能听见茶在壶中舒展的动静。可人世的热烈，偏又在这慢里，一幕幕地演。
邻桌遽然起了大声。是个年青后生，脸涨得红红的，手指简直点到侍应生鼻尖上。林先生皱了蹙眉，端起茶盏往窗边挪了半尺。苏小姐则轻声唤那手足无措的孩子：“阿福，劳烦添壶热水。”动静温温的，像春日的溪流，一会儿就把那燥气压下去了。
门“吱呀”一动静。李师傅侧着身子进来，肩上扛着半人高的货箱，却还记得用手抵着门，让抱孩子的妇人先过。他朝咱们这边点允许，额上的汗在午后的光里亮闪闪的。鞋是旧的，沾着新鲜的泥，可鞋面细心地擦过了，露着布的本性。
他憨憨地笑，在楼梯旮旯的矮凳坐下。从怀里掏出布包，里边是两个馒头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他吃得很慢，很细心，每一口都咀嚼好久，像在品尝什么珍馐。
窗外的热烈是另一番六合。几个女学生嘻嘻哈哈地曩昔，蓝布裙，白袜子，黑布鞋，走得一阵风似的。其中有个姑娘，总不经意地回头。一次，两次，目光掠过茶室，在某个旮旯逗留，又匆忙逃开。我顺着看曩昔——旮旯里坐着个穿学生装的年青人，正垂头看书，浑然不觉。
那姑娘总算折返，却在门口踌躇。手指绞着帕子，脚尖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圆，画了又抹，抹了又画。就在这当口，看书的年青人遽然抬起头，目光刚好撞上她的。他愣了下，然后，很轻很轻地，点了允许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苏小姐用杯盖轻拨浮叶，那动作高雅得像在操琴，“缘分这东西，像茶烟，看得见，抓不着。抓住了，也就散了。”
这话让我想起上个月那个商人。金丝眼镜，西装笔挺，说话时手指总不自觉地摩挲杯柄，指甲刮着瓷面，宣布极细的、让人牙酸的动静。谈到重要处，那只手就开端敲桌子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像在数看不见的铜板。生意终究没成，可茶钱他算得清清楚楚，还多给了些小费，说是“劳烦服侍”。
我摇摇头，给他续上茶：“哪有什么准禁绝。茶有百味，人有千面，看得多了，不过是知道些皮裘。”我把杯子举到光里，看那澄黄的汤色，“有的茶要滚水冲，有的温水泡就好。急不得，也牵强不得。”
光影渐渐地斜了。李师傅扛起空箱子，身影在暮色里越拉越长，总算不见了。苏小姐补了口红，对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，也动身下楼。高跟鞋的动静“笃、笃、笃”地响着，由近及远，像韶光在走。
林先生是最终一个走的。他细心地折好垫茶杯的方巾——那方巾洁白，没有一丝茶渍。对侍应生道谢，动静不高不低。连跨门槛时，都悄悄地提了提长衫下摆，像怕惊动了门坎的好梦。
暮色浓得像陈茶。茶房的阿福来点灯，一盏，两盏，朦胧的光晕开，茶室便成了另一个国际。那个看书的年青人还在，书合在膝上，人望着窗外。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，长得像无尽的思绪。
“那位穿蓝衣的姑娘，”他遽然开口，动静很轻，像在问自己，又像在问这满室的茶香，“明日还会通过么？”
我没有答，只替他换了盏新茶。茶叶在沸水里舒打开，慢慢地沉下去，又慢慢地浮上来。茶烟在灯火里袅袅地升，晃晃悠悠的，像许多欲说还休的心思，悬在半空，不愿散，也不愿落。
夜深了。我动身，木楼梯在脚下“吱呀、吱呀”地响，像这茶室的叹气。走到门口，借着檐下的灯笼，我看见自己鞋面上不知何时沾了片茶叶——碧绿碧绿的，在朦胧的光里，像枚小小的印章，印在这凡尘的步履上。
看了半辈子人，看了满茶室的悲欢，看到最终，看见的不过是每个人心里那一点不愿放下的东西——一点面子，一点念想，一点不敢说、不能说、说不出的心思。就像这鞋上的茶叶，不知何时沾上的，又该在何时拂去。
推开门，月色泼了一地。长街空空的，只要更夫的打更声从远处传来，悠悠的，像从另一个朝代传来。我把茶室的门悄悄掩上，铜锁“咔哒”一声，把一屋子的茶香、人影、低语，都锁在了死后。
可我知道，明日太阳升起时，竹帘还会卷起，茶还会沸，人还会来。那些在茶烟里浮沉的故事，会像茶叶相同，在韶光的沸水里，一遍遍地舒展，一遍遍地沉浮，一遍遍地，把这人世的味道，慢慢地，泡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