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9年深秋的一天，南京莫愁湖畔飘着冷雨，一位中年妇人撑伞立在新起的石碑前，碑面只刻四个字：黄樵松墓。路人不解，低声问询守陵工，“这儿埋的是谁？”守陵工叹了口气：“抗日名将，也是起义勇士。”这一幕为整段往事留下一抹灰色布景。
黄樵松生于1901年河南开封，家境清寒。17岁时，他拎着一只旧布包参与冯玉祥部，当了卫队兵。冯玉祥喜爱勤学的青年，把他选拔为连长。两年后，直奉大战迸发，国共北伐大潮翻滚，黄樵松随部曲折，终究被蒋介石收编进二十六路军。有人说那是年代激流，把人推到参军的轨道上，停都停不住。
“黄连长，枪决西瓜大盗的事你怎么看？”同僚曾半开打趣问他。黄樵松只回了六个字：“武士守的是规则。”这句话后来被战友拿来点评他的军旅操行：硬，直，不拐弯。
1937年卢沟桥事故后，26军匆促北上。79旅旅长黄樵松在火车上给妻子写下最终一页家书，纸面有血迹，笔迹凌乱：’此行凶多吉少，望汝自强。’抵达娘子关，他让兵士把行李悉数烧掉，“轻装冲击，不留后路。”关口激战十余昼夜，旅部换了三处阵地，黄樵松右臂挂彩仍端枪指挥。日军冲进指挥所的瞬间，他在地图上画下最终一道红线，意即：再退便无我国。台儿庄会战中，他又带着残部扑进街巷肉搏，留下“大刀兵团”的称谓。抗战八年，他的编号屡改，脖子上那条旧围巾却一向没换——听说是妻子缝的。
日本屈服，本以为硝烟散尽，黄樵松却被调往渭南整编三十师任副师长。国共冲突日重，他的眉头也渐渐变得紧。军中撒播一句话：“黄副师长睡觉都吵着说‘别打内战’。”厌战情绪在他心中生根。有人劝他升官在即，何须多想？黄樵松摆摆手：“老百姓要过活，我们不能再让他们流血。”
蒋介石敦促胡宗南声援太原，胡宗南点名整编三十师空运北上。那年7月的西安炽热，他装病住进渭南西关诊所。胡宗南谕，言辞凌厉。三催之后，黄樵松无法登机，一边咳嗽，一边对随行军医说：“命里躲不掉，就看老天组织。”当飞机落在太原草坪机场，阎锡山早已布好防护圈，三十师的境况一夜反转——外有，内有山西军阀的猜疑。
就在此刻，高树勋托人送来一封薄信，寥寥十余字：“兄长，民意已决，勿误机遇。”黄樵松握信深思十几分钟，忽然动身，把参谋部叫到营房，用极低的腔调说：“想活命，就别再替蒋介石拼。”这句话就算标语，也只传到极少数人耳中，他计划在城西南一带包围向递送起义信号。
惋惜的是，结拜兄弟戴炳南撕碎了这番计划。8月末的一个晚上，戴炳南带着“军事评论”名义邀黄樵松赴会，阎锡山保镳将他架出会场，随后连夜押往南京。戴炳南得了阎府奖励，却被同僚视为“反骨雄”。听说后来他在茶馆被人掀桌痛骂，“卖兄求荣”。
南京中统机关很快介入。蒋介石指示：“速审速决。”特别法庭里灯火惨白，审判长余汉谋问：“何故勾通？”黄樵松面色安静：“我要救命？不，我要救兵，救民。”陪审席一片哗然。王震宇被带上时已皮开肉绽，他只说：“请给子弹留点钱，别再炸我家园的桥。”法庭记录员悄悄抹眼泪，这一幕却没进官方公告。
11月19日清晨，南京小雨，法庭草草宣判死刑。黄樵松回绝签字。他要求见妻子王怡芳，被驳回。当晚，他在牢房用指甲划墙，留下四个倾斜汉字：公民万岁。狱卒问他想喝什么，他说：“清水就行，剩余的留给孩子们。”
11月27日黎明，江东门外刑场冷雾充满，三名囚车顺次停在泥地。行刑军官读完最终的手令，预备蒙眼，黄樵松摆手：“不必遮。”随即高呼：“毛主席万岁！”声响爽性，回声撞在围墙。枪声随后爆裂。旁观者称，他的身子仅仅轻轻一晃，毫不躲闪。
王怡芳变卖首饰，连夜打通狱卒，把三口棺木运往莫愁湖畔，立碑掩埋。她在碑背刻下小字：“夫志未竟，愿后人继之。”彼时南京人心惶惶，很少有人敢去凭吊。垂暮船夫划过湖面，只远远允许：“豪杰归去矣。”
1950年，政务院将黄樵松追以为革命勇士。30年后，山西省委、省军区将其遗骨迁往太原勇士陵园。写挽联：“改邪归正，虽死不泯；实践正义，不朽人心。”程子华致辞时中止数秒才开口：“黄军长算不上我党的将领，却是公民的兵士。”
黄樵松死时缺乏五十岁。他为何高呼“毛主席万岁”？答案并不杂乱：厌恶内战，认同公民态度，对治国有决心。那一声呼叫不是标语，而是他对未来政权的挑选。有人说他走得悲凉，也有人说他太踌躇，但他确实用生命踩碎了旧路。
多年曩昔，莫愁湖边的旧木牌已换成花岗岩，游客更多。碑前常放着朵朵白菊，来者不语，只静立顷刻。黄樵松的姓名不在一般教材，却在不少老兵口中撒播——他们说，这人硬气，死得其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