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由于权柄，不是由于刀剑，而是由于指尖下那张薄薄的纸，和掌心那枚严寒的玉。
纸上的笔迹，是明兰留下的，每一个笔画都像淬了毒的针，刺破了他三年来用麻痹和哀痛筑起的硬壳。
“她留下这东西，是要我去杀人。” 他对连夜赶来的盛长柏说，声响里是生铁冲突的沙哑。
盛长柏没有看他，仅仅拿起那枚生疏的扳指，在烛火下打量了良久，似乎要看进玉石的骨髓里。
“她是在告知你，有一场战役，在她死后才起步。而你……”盛长柏抬起眼，目光锋利如刀，“是她在这场战役里，留下的仅有戎马。”
他像个游魂，抚摸着她用过的梳子，她看过的书。最终，他打开了那个巨大的陪嫁品箱。
就在他把一个装首饰的木匣子放回去时，手指在箱底摸到了一条纤细的缝隙。他愣住了。
夹层里没有金银，只要一个用厚布包着的小包。他解开布包，里边是一枚玉扳指。
玉是好玉，通体洁白，没有一丝杂色。但款式很乖僻，上面雕琢的不是常见的龙凤瑞兽，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像冰裂开相同的纹理。
顾廷烨的手有些抖。他打开纸条，上面是明兰的笔迹，秀气，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力道，似乎要穿透纸背。
白家，江南来的皇商，新贵，皇帝眼前的红人。明兰，他的妻子，一个他认为只懂得管家理事、生儿育女的女性。
他遽然觉得，这三年他所认为的了解和思念，都是个笑话。他底子不认识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了十多年的女性。
她心里藏着一片海，而他只看见了海面上的一点浪花。那枚严寒的玉扳指攥在他手心，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得他魂灵都在颤栗。
他看到顾廷烨的时分，吓了一跳。顾廷烨坐在书房里，眼睛通红，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。
他面前的桌子上，放着那枚白玉扳指和那张字条。盛长柏是明兰的亲哥哥，也是顾廷烨在这世上仅有还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。
“怎样动？”盛长柏放下扳指，看着顾廷烨，“派你的禁军去抄了他们的家？仍是派你的暗探去抓他们的人？”
“莫非不行吗？”顾廷烨一拳砸在桌子上，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，摔在地上，碎成一片一片。
“二郎，你看看这字条上写的什么。‘白家野心勃勃’，后边还有一句，‘二郎牢记’。六妹妹为何需求写这四个字？她不是在提示你白家有野心，她是在提示你，抵挡白家要‘牢记’，要当心，不要用你的法子。”
盛长柏顿了顿，持续说：“你的法子是什么？便是挥着刀子砍曩昔。这法子抵挡战场上的敌人有用，抵挡白家这种藏在暗处的毒蛇，只会让你自己先中毒。”
“她是你的妹妹！”顾廷_烨吼道，他觉得盛长柏的血是冷的，“她死了，她留下遗言，你却让我在这儿想什么法子，做什么文章？”
“正由于她是我妹妹，我才不能让你去送死，不能让她白死。”盛长柏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白家是什么人家？皇商，富甲一方。家主白敬亭是出了名的温良恭俭，在士林中名声极好。他的关系网遍及朝野，乃至和宫里都有牵连。你无凭无据地动他，明日弹劾你的奏章就能堆满皇上的御案。他们会说你宁远侯恃宠而骄，镇压良商，觊觎财富。到时分，皇上保不保你，都很难说。”
但他心里的那团火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他需求一个出口，需求把这股火宣泄出去。
盛长柏缄默沉静了。他看着这个妹夫，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，此时像一个走失的孩子。
他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二郎，六妹妹信你，也信我。这件事，不能只靠你，也不能只靠我。你假如信我，就给我一点时刻，我从户部和吏部的卷宗查起。你假如信不过我，非要自己来，那我只要一句话，别把你自己搭进去。”
顾廷烨看着盛长柏脱离的背影，觉得他陈腐，窝囊。他决议用自己的方法来做这件事。
顾廷烨的法子简略又直接。他像一头在自己地盘上巡视的狮子，开端寻觅白家的漏洞。
但顾廷烨的情报网告知他，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“销金窟”，暗地的店主便是白家。
三天后的一个晚上，京畿巡防营的戎马忽然出动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，了“销金窟”的心脏。
战士们破门而入的时分，一切人都傻了。桌上的牌九和骰子还在翻滚，女性的尖叫和男人的诅咒混成一团。
白家的二公子白松年，当晚正在最大的那间豪客房里跟几个王孙公子推牌九。他输红了眼，正把一叠银票拍在桌上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门被一脚踹开，顾廷烨穿戴一身玄色劲装，逆着光走了进来。他死后是甲胄清楚的战士，手里的刀泛着寒光。
白松年认得顾廷烨，他仗着自己家的实力和顾廷烨没什么交集，站起来喊道：“顾侯爷，你这是啥意思？咱们在这儿玩几把牌，也犯了王法？”
两个战士上前，像抓小鸡相同把白松年按在了地上。白松年带来的护院想抵挡，刀刚拔出一半，就被巡防营的战士一脚踹倒，刀背砍在脖子上，人就晕了曩昔。
顾廷烨走到白松年面前，蹲下身子，用手拍了拍他那张由于羞愤而涨得通红的脸。
他知道，这仅仅一个开端。他要像剥洋葱相同，把白家一层一层地剥开，不论剥到最终是冲鼻的眼泪仍是腐朽的芯子。
这件事，很快就传遍了京城。一切人都知道，宁远侯不知为何，盯上了新贵白家。
他来的时分，没有坐那顶八抬大轿，而是坐了一辆青布小车，穿了一身半旧的棉袍，像个乡下来的富家翁。
顾廷烨在正厅见的客。他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着一杯现已冷掉的茶，也不喝，就那么看着白敬亭走进来。
“侯爷，犬子无状，冲撞了侯爷，都是老夫教子无方。老夫在这儿，给侯爷道歉了。”
白敬亭就那么弯着腰，等了半响。顾廷烨才慢慢地把茶杯放下，宣布“嗑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白家主客气了。”顾廷烨说，“公子不是冲撞了我，是冲撞了王法。我仅仅替官家办差。”
“侯爷说的是。犬子现已被我禁足在家，让他好好思过。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，还请侯爷看在老夫这张老脸上，给他一个痛改前非的时机。”
“白家主真是大手笔。”顾廷烨说，“不过，侯府不缺这点钱。白家主仍是藏着自己用吧。”
“你儿子，我会放。但你最好回去告知他，今后走路，当心点，别再摔跤。不是每一次，都有人扶他起来。”
他知道，他这一棍子，打在了棉花上。白家这条蛇，比他幻想的还要滑，还要能忍。
而朝堂上，第二天就开端有御史进言，说京畿巡防营滥用职权，滋扰大众。尽管没点名，但锋芒指向谁，人人都心知肚明。
皇帝执政会上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，让顾廷烨“行事要多思量，不可凭一时意气”。
那句“二郎牢记”，像一根针，扎在他的心上。明兰了解他，她知道他会愤恨，会激动，所以她才特意写下这四个字。
他开端收拾明兰的遗物，不是为了思念，而是为了寻觅头绪。他信任，已然明兰发现了白家的隐秘，就绝不或许只留下一张语焉不详的字条。
最终，他的目光落在一本不起眼的田庄账册上。这是明兰晚年才开端记载的，上面都是些田产收成、铺子盈余的琐碎小事。
直到他翻到中心，发现有几页纸的色彩不太相同，比其他的纸要黄一些，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的。
他把那几页纸对着光看，发现上面除了明兰娟秀的账目笔迹外，还模模糊糊有一些更深的墨迹，像是写在另一张纸上，然后透了过来。
他找来府里最拿手文书修正的老先生。老先生用特制的药水当心翼翼地涂改在那几页纸上。
那是一份买卖记载。记载的是一种名叫“云霜石”的矿石。买家，落款是一个马虎的“白”字。
而在账册的页边空白处，明兰用一种极小的字体，用只要他们两人才懂的暗语写下了一行批注。
他总算理解了“野心勃勃”这四个字的真实重量。也理解了明兰为何如此郑重地留下正告。
他拿起那枚白玉扳指，它的质地严寒坚固，和他摸过的一切玉器都不同。他现在知道了，这枚扳指，便是用“云霜石”所制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发怒，也没有吼怒。他把账册和自己的揣度，冷静地摆在了盛长柏面前。
“不，还不行。”盛长柏摇了摇头，“这只能证明他们购买过云霜石，而且六妹妹置疑他们用来制作武器。但咱们没亲眼看到武器作坊，没有抓到现行。只凭这个，白敬亭可以说他买石头是用来建园子，做假山。咱们扳不倒他。”
奏疏里说，近年来各地矿务紊乱，税收不清，偷采漏采现象严峻，恳求建立一个巡查组，由他亲身带队，前往江南等地，清查矿务，核定税收。
他说：“盛侍郎乃一介文官，江南路途遥远，山多林密，伏莽横行，此行过分风险。臣认为不当。”
皇帝看着下面争辩的世人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看了顾廷烨一眼，又看了看一脸坚毅的盛长柏。
“盛卿为国分忧，勇气可嘉，朕心甚慰。巡查之事，就这么定了。至于安全，朕会下旨，令沿途官府派兵护卫。”
他们认为，盛长柏是自己一头撞进了网里。他们不知道，这张网，正是顾廷烨和盛长柏联手为他们织的。
巡查组一路南下，白敬亭体现得极为合作。他派人沿途打点，盛情款待，让巡查组一路上享受着帝王般的待遇。
宴席上，白敬亭“无意”中向盛长柏泄漏，矿区邻近的山匪与一些江湖实力有勾通，非常桀，或许会对巡查组晦气，并“好意”提出派自家护院护卫。
但是，里边空空如也，只要一个抛弃的矿洞，散落着一些寒酸的东西。就没有什么武器作坊。
就在他们回身预备下山的时分，死后传来“霹雷”一声巨响。回头一看，来时的山路，现已被滚落的巨石完全堵死。
紧接着，五湖四海的林子里，冒出了很多手持兵刃的“山匪”，黑漆漆的一片，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这些人目光桀，举动一致，底子不是什么乌合之众的山匪，清楚是训练有素的私兵。
“盛大人，我爹说你是个聪明人，我看也不过如此嘛。你真认为咱们不知道你们是冲着什么来的？”
白松年用马鞭指着盛长柏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我真话告知你，真实的作坊，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。而这儿，便是我爹为你精心预备的坟墓！”
一匹快马在深夜冲进了府门，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，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交到了顾廷烨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