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凉气开得很足，我穿戴那件黑色外套，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。不是不伤心，是哭不出来。儿子从国外赶回来，处理完后事又仓促走了。他临走时塞给我一张银行卡，说够用一辈子，让我有事打电话。
王大哥住在我楼上，老张在世时两家交游不多。他老婆三年前由于癌症走的，一个人带着孙子过日子。老张的头七那天，他下楼敲我的门，手里拎着一袋菜。
他说话时目光很真实，我接过来，道了谢。菜做得不错，有荤有素，重量也适宜。我吃了小半碗饭，剩余的倒掉了——不是味道欠好，是吃不下。
之后王大哥隔三差五就会下楼，有时送点吃的，有时帮我修修水龙头、换换灯泡。我家那扇阳台门关不严，老张生前一直说要找人修，拖了两年没动。王大哥来了三趟，硬是把那门修好了。
我觉得过意不去，请他吃过几回饭。他坐在餐桌对面，话不多，吃得很洁净。有一次他说：一个人过日子，最怕患病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王大哥来得越来越勤，有时是晚上七八点，说给我带了新鲜的排骨;有时是周末下午，说楼道的灯坏了，趁便看看我这里有没有问题。
我开端觉得有点不对劲，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他对我很谦让，保持着恰当的间隔，从不多待，也从不问我私家的事。可我总觉得他每次来，目光都会在房间里扫一圈，好像在找什么。
有天晚上，我洗完澡出来，发现阳台的窗户开着。我分明记住关了的。我走过去，看见王大哥站在楼上阳台，正往下看。咱们的目光撞上，他愣了一下，朝我点点头，回身进屋了。
那晚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，想不明白这样的一个男人究竟想干什么。如果是图钱，他彻底有机遇着手;如果是想找个老伴，他大可以直说，我尽管不会容许，但也不会争吵。
老张逝世前半年，身体现已很差了。有天晚上他忽然让我陪他去阳台，说要在花盆底下埋点东西。我问是什么，他没说，仅仅让我帮助挖个坑。我照做了，看着他把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铁盒子埋进去，然后盖上土，从头种上花。
那是五年前的事，老张经商亏了，处处借钱。王大哥那时老婆还在，手头刚好有笔拆迁款，借给了老张。说好一年还，成果老张一拖再拖。王大哥老婆患病后花了不少钱，找过老张几回，老张总说再等等。
后来你家老张查出肝硬化，我也欠好逼得太紧。王大哥说，但他临终前给我打了个电话，说钱在阳台下面埋着，让我别尴尬你，等机遇适宜了自己去拿。
王大哥接着说：我本来想直接跟你说的，但怕你不信，或许认为我是来骗钱的。所以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调查，想承认那个方位究竟有没有东西。前几天我看见你浇花，移动花盆的时分显着很费劲，我就知道底下必定埋了东西。
我接过来看，确实是老张的笔迹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，累得不想再说一个字。这个陪了我四十年的男人，走之前还给我留了这么一摊子事。
第二天下午，我和王大哥一同搬开那个花盆。泥土很硬，挖了半天才碰到那个铁盒子。翻开一看，里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现金，还有几张存折。
王大哥点了点钱，正好二十万。他把现金装进包里，然后把存折递给我：这些是你的。
我接过来，顺手翻了翻。其间一本存折上的名字是儿子的，余额不多，七万块。另一本是我的名字，但我从来没见过，里边有十二万。
老张这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软话，更甭说什么信誓旦旦。他的爱藏在这些我看不见的当地，蠢笨得让人疼爱。
王大哥走后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，看着那盆被挖得杂乱无章的绿萝。忽然想起老张最终握着我手的那天，他说的其实不是一个人过日子最怕患病，而是一个人过日子，我最怕你患病。
那天黄昏，我总算哭了出来。不是由于钱，也不是由于王大哥的坦白。是由于我忽然意识到，老张这辈子活得多累。他要保持面子，要照料家庭，要处理那些说不出口的债款，最终连死都不能干洁净净。
窗外的晚霞很美观，我坐在那里哭了好久。等眼泪流干了，天现已黑透了。我动身拾掇了阳台，从头给绿萝浇了水。
日子仍是要继续的。王大哥拿回了他的钱，我也算还了老张的债。至于那些藏在泥土下面的隐秘，就让它们永久留在那里吧。
有些事，知道了反而是担负。不知道的时分，至少还能骗自己说，那个人是真的爱过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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